守灵
我忽然读懂了很多白事的道理。
那些死人定下的规矩,一条一条,看起来是给逝者的体面,细想下来,却全是替活人打算的。所谓尊重死人的规矩,说到底,是活人在借一个由头,把自己从各处、从各忙各的日子里,重新拢回来。
比如守灵。
人走了,要亲近的人在大堂里守着,守七天。从前的我以为这是孝,是舍不得。后来才明白,这七天,是给活人找的一个借口——堂而皇之地聚一聚。
有多少人,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的;有多少人,好多年连一次面都照不上的。可到了这个时候,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,从四面八方赶回来,守着同一盏灯,守着同一个老人。工作可以缓,路可以远,理由只有一个:家里有事。
我就这么看着一屋子人,在灵堂里,有说有笑。
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。那时候村里还有很多人,还很热闹。碰上哪天停电,大人小孩就一起聚到谁家去,挤一屋子,聊上一整宿。灯下人影摇晃,谁也舍不得散。
不同的只是——那时候,围在中间的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;而现在,围在中间的,是一个刚刚过世的老人。
我家从小时候搬走、离开家乡开始,后来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。这个穷乡僻壤,我就再也没见过人这么齐的时候。
那一刻我甚至想,这时候要是能一起照张相就好了。难得人那么齐,多少年没见过的兄弟姐妹,都因为一个老人,重新坐到了一起。
可惜这种“齐”,从来都是用一场离别换来的。
我们那儿,最看重的是清明。
小时候我很不理解。我们从小就搬到广东去了,好多年都没回老家过年,可每年清明,还是得派一个人回一趟老家,和众兄弟姐妹一起去祭祖。
后来才慢慢懂:过年是各家过各家的,清明才是要凑到一处的事。那些面孔,一年见一次,一年和一年都不一样了。
有些人,就是见一面少一面。
今年,某个人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;明年,某个人的头发又白了一缕;再过一年,可能就少了个人。
我们年年回去,其实不是为了那些坟。是为了还能数清楚——今年,还有多少人。
死人定的规矩,从来都是给活人留的余地。让你有个必须回去的理由,有场不得不聚的相逢。
想到这儿,我暂时,就只想到这么多。
